蘇東坡的自我詰問

黃州雪堂落成後所作的《雪堂記》,透過「客」與「蘇子」的主客問答,展開了一場深刻的哲學與心靈辯論。

其中這個「客」是誰?並沒有明確的說明,表示這其實是蘇東坡自導自演的一場對話,是他對自己所處現況的自我詰問。

這場對話也反映了蘇軾在黃州時期的心靈轉變:從一個被「聰明」所誤的儒者,轉向一個能在現實的苦難中尋得內心平靜的「東坡居士」

蘇東坡《雪堂記》的心靈與哲學辯證 | 多維思考能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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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身分定位:散人與拘人的界線

客方質疑: 客人起首便問蘇子是「散人」(逍遙自在者)還是「拘人」(受世俗束縛者)?他認為散人的天賦悟性差,而拘人的嗜好慾望多,批評蘇子雖然想當散人,卻尚未能真正脫離束縛,就像是一匹被拴住的馬,是有所得呢?還是有所失呢?

蘇子視角: 文章開頭看似是客人的發問,實則是蘇軾的捫心自問,流露出了他在人生際遇上的矛盾和徘徊

原文:

客有至而問者曰:子世之散人耶,拘人耶?散人也而天機淺,拘人也而嗜欲深。今似系馬而止也,有得乎而有失乎?蘇子心若省而口未嘗言,徐思其應,揖而進之堂上。

譯文:

有位賓客來到這裡問他說:你是世間的懶散人呢,還是拘謹人呢?懶散人天賦悟性差,拘謹的人嗜好欲望多。如今就像是把馬拴住,是有所得呢,還是有所失?

二、智巧與名聲:心靈的藩籬

客方觀點: 客人認為蘇子才智過人,心中還存有才智與名譽的「機心」,就像裝在袋子裡的刺蝟一樣,總會露出鋒芒傷及自己。客人也指出,名譽如同「風與影」,而蘇子仍然執著於此,希望蘇子不要把自己封閉在雪堂的藩籬之內,邀他外出去走走。

蘇子回應: 蘇子起初沉默,經過一番思考之後,他認為自己早已脫離權勢利祿的樊籠,置身於「藩外」很久了,又何須再到外面去走一走呢?

原文:

今也如蝟之在囊,而時動其脊脅,見於外者,不特一毛二毛而已。風不可摶,影不可捕,童子知之。名之於人,猶風之與影也,子獨留之。故愚者視而驚,智者起而軋,吾固怪子為今日之晚也。子之遇我,幸矣,吾今邀子為藩外之游,可乎?

蘇子曰:予之於此,自以為藩外久矣,子又將安之乎?

譯文:

你如今像刺蝟縮在袋囊里,不時地活動筋骨脊脅,表現在外面的,不過僅僅是一兩根刺毛而已。風是不能揉成形的,影子是沒法捕捉的,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。名聲對於人來說,就像是風和影子一樣,而你還留戀著它。因此愚蠢之徒看見你就驚嘆,有智謀的人就會起來攻擊誣陷你,我真為你這麼晚才退身到此感到奇怪。你今天碰上了我,是你的大幸,我如今就邀請你與我同到藩籬之外去遊玩,你同意嗎?

蘇子說:我來到這裡,自認為已經脫離樊籠很久了,你還要帶我到什麼地方去呢?

三、修堂與繪雪:是安頓還是蒙蔽?

客方批評: 客人認為,權勢利祿、名聲讚譽、陰陽寒暑、人世道德都不足以成為藩籬。真正的牢籠,是蘇子因為自己擁有「才智」而放不下的機心

客人提出,雪積、雪消是自然的規律,雪融之時,凹者留而凸者散,這是「形勢使然」而已。

就像人生自有起伏,處於低處之時,人應該無為而隨任自然,但是蘇子如今在雪堂的四壁繪雪,則是一種「刻意為之」。

屋外有四季交替,而雪堂內部卻常年只有雪景,這是違背自然,故意在蒙蔽自我的感官。

蘇子回應:蘇子理解客人提出的是一種無心、無為、除慾棄智的道家思想。

只是,他認為自己繪雪僅僅是出於偶然且自然的心態,自己現在的人生態度是追求「適然而已」,並非是存有機心。

原文:

夫勢利不足以為藩也,名譽不足以為藩也,陰陽不足以為藩也,人道不足以為藩也。所以藩予者,特智也爾。智存諸內,發而為言,而言有謂也,形而為行,則行有謂也。使子欲嘿不欲嘿,欲息不欲息。(略)

是圃之構堂,將以佚子之身也?是堂之繪雪,將以佚子之心也?身待堂而安,則形固不能釋。心以雪而警,則神固不能凝。子之知既焚而燼矣,燼又復然,則是堂之作也,非徒無益,而又重子蔽蒙也。

客又舉杖而指諸壁,曰:此凹也,此凸也。方雪之雜下也,均矣。厲風過焉,則凹者留而凸者散,天豈私於凹而厭於凸哉,勢使然也。勢之所在,天且不能違,而況於人乎?子之居此,雖遠人也,而圃有是堂,堂有是名,實礙人耳,不猶雪之在凹者乎?

蘇子曰:予之所為,適然而已,豈有心哉,殆也,奈何!

譯文:

權勢利祿不足以稱為藩籬,名聲讚譽不足以稱為藩籬,陰陽寒暑不足以稱為藩籬,人世道德不足以稱為藩籬。能夠牢籠我們的,不過是智慧罷了。智慧存在於軀體之內,從口中發出就成了語言,語言一定是有所指的。支使著身體就是行動,行動一定是有所趨向的。它使你想沉默又不能沉默,想要休息又不能休息。

在這個園子上建造堂室,是準備安養你的自身嗎?在堂室四壁畫上白雪,是準備安養你的內心嗎?身體藉助於堂室才能安養,那么你的身體就不可能被外界事物全部放開。心藉助於雪才能警醒,那么你的精神就不能凝聚。你的智慧雖然已經焚為灰燼,但仍可能死灰復燃,那么此堂的建造,不僅沒有益處,反而加重你的蒙蔽。

賓客又舉起手杖指著四面牆壁,說道:這個地方凹陷,這個地方凸起。當大雪紛紛揚揚往下飄的時候,各處的厚薄都是一樣的。大風吹過雪面,凹陷的地方雪留了下來而凸起處的雪就被吹散了,難道是上天偏向著低處而厭棄高處嗎?是形勢所造成的。這種形勢的存在,上天都沒法違反,何況是人呢?你住在這裡,雖然遠遠地避開了人,但是園子裡有堂室,堂室有這麼個名字,這不就像是雪在凹陷之處嗎?

蘇子說:我的所做所為,不過是求個適意罷了,哪有什麼用心?

四、人生觀的抉擇:高下之別與取意之處

蘇子的終極體悟: 蘇子承認客人所言是「上策」,是高妙的道家境界,而自己所言是「下策」,是身在世俗中的調適。

雖然客人的道更高,但自己的「雪堂之法」是當下生存的必需

他總結自己是「取雪之意,而非取雪之勢」,把自己安放在雪景之中,在雪靜的意象中休息,確實是有逃避之意,但是他所逃避的是對名利追逐的「機心」,而不是逃避作為一個士人的入世「職責」。

這表示,蘇東坡在這段人生的至暗時刻,試圖透過老莊的思想,藉由「散智」與「除欲」來擺脫名利場的束縛。但是儘管在道禪中尋求慰藉,他也並未完全拋棄儒家的擔當。

這篇以東坡居士的身分所完成的《雪堂記》,呈現出來的是一個古代的讀書人,在思想上融合儒、釋、道多重啟發的自我療癒過程。

原文:

子之所言者,上也。余之所言者,下也。我將能為子之所為,而子不能為我之為矣。譬之厭膏粱者,與之糟糠,則必有忿詞。衣文繡者,被之皮弁,則必有愧色。子之於道,膏粱文繡之謂也,得其上者耳。我以子為師,子以我為資,猶人之於衣食,缺一不可。將其與子游,今日之事,姑置之以待後論。予且為子作歌以道之。(略)

吾不知五十九年之非而今日之是,又不知五十九年之是而今日之非。吾不知天地之大也,寒暑之變,悟昔日之癯而今日之肥。感子之言兮,始也抑吾之縱而鞭吾之口,終也釋吾之縛而脫吾之鞿。是堂之作也,吾非取雪之勢,而取雪之意。吾非逃世之事,而逃世之機。吾不知雪之為可觀賞,吾不知世之為可依違。性之便,意之適,不在於他,在於群息已動,大明既升,吾方輾轉,一觀曉隙之塵飛。子不棄兮,我其子歸。

 

譯文:

你所說的話是上策,我所說的話是下策,我能做到你那樣,而你卻做不到我這樣。比如那些吃膩了精米好肉的人,你給他糠秕吃,他肯定會罵你。穿著美衣錦繡的人,你給他戴上一頂鹿皮冠,他肯定會感到羞愧。你所談的道理,就好比是精米好肉、美衣繡服,可以說是上乘之論。我把你當做老師,你也必會把我當成一個說法講道的對象,這就像人和衣食一樣,缺一不可。我將跟隨你出遊,今天這事,暫且放開,等待以後再爭論。我先為你作一首歌來闡述。

我弄不清五十九年都錯了只有現在才算對呢,還是五十九年並沒錯而現在才錯。我不知道天地究竟有多大,寒暑怎樣變,只考慮往日的清瘦而今天為什麼反而肥胖。有感於先生一席之話,剛開始遏制我的放縱鞭打我的嘴巴,到後來解開了我的束縛脫去了我的韁繩。雪堂的建造,我並不是要取雪的情勢,只是想取雪的寓意。我並不想逃避世上的事物,只是想躲開世上的機鋒。我不知道雪可供人觀賞,也不知道這個世上的反覆。性情的舒展,心意的閒適,並不在別處,而在於萬物的萌動,日月的升起,我正在輾轉之間,總算見到了拂曉的飛塵。如果你不嫌棄,我將依你的指點而行。

 

蘇東坡《雪堂記》的心靈與哲學辯證 | 多維思考能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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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東坡的不知:雪堂記的結尾,蘇東坡跟客人說我們先放下爭辯吧,我來唱一首歌給你聽,然後一起外出去走走。

我很喜歡結尾歌詞的這句「吾不知五十九年之非而今日之是,又不知五十九年之是而今日之非」,我想這是一個人在經歷職業、生活的深刻磨難之後,真正地靜下心來,重新思考自己的生命意義,才能得出的一種表述。

這句話展現了一種超越是非二元對立的精神。蘇東坡總是把自己當作陶淵明的化身,陶淵明歸隱後認為「昨非今是」,但是蘇東坡不再糾結於昨與今的分別。才智誤身不見得是「非」,而現狀的安穩也未見得是「是」,這種「不知」反映了他真正看清生命的真相,也依然熱愛著生活

困頓中看見曉隙塵飛:《雪堂記》的結尾提到「一觀曉隙之塵飛」,這是描述清晨的時候,從窗戶的縫隙透進陽光,蘇東坡看見拂曉中的飛塵。

蘇東坡在這一刻的體悟是,自己身處在困頓環境之中,而看到希望的方法也並不在別處,就在這些正在飛揚的微塵之中。

蘇東坡這個人為什麼在千年之後,仍然能夠安慰著我們現代人?我想是因為,我們從他的文章中認識到,一個人如何可以從細微的縫隙之中,再次看見生命的動能與希望。從《雪堂記》看來,我想這不盡然是一種單純的樂天性格,而是一種能夠洞察事物本質和多維思考的高級能力。

總結:

雪堂記中,客人認為蘇軾最大的藩籬(障礙)是什麼?

智 (才智)

蘇軾在黃州時期的心境轉變,常被概括為從「儒者蘇軾」蛻變為 ___ ?

東坡居士

蘇軾在黃州時期的生活態度,展現了哪兩種思想的融合?

儒家的入世關懷,與道家的超然物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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